• 在四川长大,我从来不知道离成都这么近的地方,有着这么可爱又神奇的蒸汽小火车(至今尚在正常运转,并承担着运货运人运牲畜的重要职责),更不知道它的来龙去脉,前世今生。是一位英国绅士和他美丽贤惠的中国太太(ROB和越红同学,我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无来由的心虚起来,哈哈,为啥子哩?)带我去的。

    他俩的头衔是“工业考古专家”,代表这世界上有一类人,专门跑到世界各地的犄角旮旯,寻找那些旧工业时代尚在运行中的机械设备,了解他们在现实中的持续价值。其中蒸汽机车是很大的一类。他们也被简单的称为“车迷”,他们可以踏遍全世界去找还在运行的蒸汽机车(及相关的机器引擎),在这个过程中,会发生很多有意思的故事,很多缘分也慢慢展开,无论是友情,还是爱情。这两位就是在东北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,因为拍摄林业小火车认识的。

    他们的朋友不少,都跟机车有缘。我就不一一列举了。他们对蒸汽机车有着特殊的情感,不分国界,不分男女老幼,个个对不同的车型、历史等等专业知识,如数家珍。他们或摄像或摄影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历史、记录这些机器与人的互动,包括他们自己的情感和青春。

    他们是如此的热爱,把火车当成了家人和朋友。有天我们在山里穿行(ROB一再通过越红向我喊话,说绝不是嫌弃我长得胖,只是为了我的健康,所以必须带我去拉练!!……),间歇着传来小火车的汽笛声,ROB停下来听了听,突然说“这是NO.8出发了”,我非常惊讶,说“这你也能听出来?”。他回答说“因为它是从彭州站(已拆除)买来的,所以它的汽笛声比较纤柔,是个GIRL……,跟以前站里的其它机车嗓门不同”。站内一共有十趟列车,而ROB竟然通过声音就能分辨出来!他们不光是象倾慕情人一样的细心观察,这种热爱甚至还会父传子承。赵老师的儿子宝蛋儿方四岁多,能维妙维肖地学习火车进站、出站、挂车的声音和动作,相当可爱,也能一口答出不同机车的区别,比如说“胜利(我猜胜利是一种机车头)几个轮之类的问题”,令我这个门外汉目瞪口呆。

    他们的热爱并执着,ROB和越红,曾经八进缅甸,走访了全缅三百多家还在使用蒸汽引擎的传统米厂,也会七进乐山,每次一住就是几个月,让全镇的人都认识他俩;赵老师,曾代表他自己和因SARS困在北京城内的杜同学和越红,专程跑到东北,去记录苇河林场窄轨和小火车拆除时的场景,他们十几年的友谊也因此展开……杜同学跟司机熟识的程度,可以让司机为他们特别地鸣笛放汽,为便让画面更加华美。

    所以我们有幸,看见越红和杜同学的《苇河》记录片里,那头长相乖巧,会滑雪且会在伐木时、灵巧地往边上跃开的牛牛,这是跟林场小火车有着丰富关联的生物;会看见赵老师的照片里,小火车象动画片里走出来的精灵,有着神气的表情,他们可能拉着成山的木头,也有可能拉着滚烫的火红铁水,还有可能是能激起蘑菇云一样的煤灰、炭渣;还能看见ROB和越红拍摄的《石板溪》记录片里,猪仔象不肯上学的小孩子,努力地巴着地,农妇在后面揪着尾巴,左突右冲地赶他们上车的场景……在他们的镜头里,火车及周围的环境还有人,很真实,但因为离我们这些长年困在钢筋水泥里的人们太远,反而变得十分梦幻。

    没有任何的机构资助和付费,这帮人自掏腰包地做着这一切,他们甚至骄傲到拒绝推广,说“本来这就是一个很窄的受众,我们不需要更多的推广,热爱的人自然会知道”,一群忠于自己的感情和兴趣,热爱自然和生活的人,令我获益良多。他们能知道全国境内,所有的小火车运营情况,所以经常看片时,提到某处,他们会说,还在运行或是已经废弃。而ROB作为一个英国人,对中国某些地区的深入了解,也远超于一般人。

    越红说过,他们的价值,就在于忠实地记录下一些逝去的东西,让后人能知道过往。这话我非常认同。赵老师拍摄了一组东北林场窄轨拆除的画面,每一个工种的人都走到镜头前来,留下他们与火车或车站的合影,令人印象最深的是爷孙三人的合影,爷爷修建了这条铁路,父亲是开火车的,孙子亲手拆除了铁轨,大家都表情端庄,但能看得出来,在努力放松的背后,有种淡淡的哀伤,片中的人和看片的我,同样心情复杂。

    听说拆铁轨是最容易的,因为去掉钢轨和枕木,整条铁轨,无论运载过什么,无论有着怎样的历史,立刻就成了一条普通的土路,干干净净,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。没有这些用心追火车并留下影像的人,我们可能根本不会知道,就在你的身边,发生过什么……